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足球 / 组织与管理

当弗格森离开以后

我把弗格森退休后的换帅、排名和投入重新摊开,想看看曼联为什么总能迎来希望,却很难把一个好赛季接到下一个。

陈全

本文结构
  1. 王朝的最后一天
  2. 一个人就是一套制度
  3. 王座空了,帝国仍在惯性前进
  4. 昂贵的重建幻觉
  5. 曼联真正失去的是什么
  6. 决心、耐心,以及我当年没有写完的部分
  7. 为什么我们还在说 GGMU
  8. 数据与资料

我第一次写曼联和组织,开头只有一句话:

利益相关:10 年曼联球迷。

那篇笔记很短,也很冲。我把足球拆成资源、组织和球员三个变量,试着解释一件让我想不明白的事:钱花了,名帅来了,球星也一批批买了,为什么曼联就是回不去?

几年过去,这个问题没有过期,反而变得更重了。曼联从莫耶斯换到范加尔,从穆里尼奥换到索尔斯克亚、朗尼克、滕哈格,再到阿莫林。每个人来的时候,都像某个旧问题终于有了答案;每个人离开时,俱乐部又会说,需要开始一个新的阶段。

2024/25 赛季,曼联以英超第 15 名结束,这是俱乐部在英超时代的最低排名。再过一年,阿莫林在赛季中途离任,卡里克接手后带队完成最后 17 场,曼联最终又回到第三名。

如果只看头尾,这很像一次迅速复兴。

可我不想再用一个排名把中间发生的事情全部解释掉。第三名不能证明此前所有选择突然都对了,第十五名也不能证明一个人毁掉了曼联。十三年里最值得写的,恰恰是这些巨大起伏之间,那些一直没有被解决的问题。

王朝的最后一天

2013 年 5 月 8 日,弗格森宣布退休。曼联刚刚拿下队史第 20 个顶级联赛冠军,那个赛季 38 场拿到 89 分。老特拉福德最后一次为他送别时,球迷当然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,但未必知道接下来要告别的究竟有多少东西。

人们以为俱乐部要解决的是一道继任题:找到下一位足够优秀的主教练。

后来才发现,曼联失去的不只是站在场边的那个人。

弗格森掌握着对球员的判断,能够决定谁还适合留下,谁应该离开;他知道什么时候必须赢,什么时候可以让一个年轻人犯错;他也有足够的威望,让更衣室、管理层和球迷暂时接受一些不舒服的选择。战术会变,助教会换,阵容会老去,但最后的判断标准长期来自同一个地方。

那套秩序运行得太久、太成功,以至于它看起来像曼联天然拥有的东西。

弗格森退休的同一年,长期担任首席执行官的戴维·吉尔也离开了原来的职位。主教练和俱乐部管理层的关键交接几乎同时发生。第二天,曼联宣布莫耶斯成为继任者。所有动作都很快,也很体面。可换上新的名字,并不代表旧系统已经完成交接。

莫耶斯只执教了一个联赛赛季的大部分时间。卫冕冠军最终跌到第七。此后十三年,曼联拥有过世界杯级别的名帅,拥有过最懂俱乐部的传奇球员,也一次次为新主帅购买他熟悉或需要的人。

继任者不断变化,真正难以被继承的却是同一件事:

谁有权定义“我们要踢什么足球”,这个定义要持续多久,以及当短期结果变坏时,俱乐部拿什么判断它应该被修正,还是应该被继续相信?

弗格森退休后,曼联主帅与临时主帅更替时间线
图 1弗格森退休后,曼联主帅与临时主帅更替时间线

时间线依据曼联与 Premier League 的公开任免记录整理。2025/26 赛季单独保留了阿莫林离任、弗莱彻临时过渡与卡里克接手,不把最终第三名归到某一个人身上。

一个人就是一套制度

我们很容易把弗格森时代写成一种精神:永不放弃、青春风暴、补时绝杀、冠军气质。

这些都是真的。但如果只剩精神,王朝就会被讲成一段可以贴在任何墙上的口号。

弗格森真正可怕的地方,是他把很多原本应该由不同岗位承担的判断,长时间压在自己身上,并且大部分时候能让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。他不是十三年只用一套阵型,也不是永远只买一种球员。恰恰相反,他会改。他从两翼冲击、双前锋,改到更适应欧洲比赛的控制和轮转;他会重新安排老将的角色,也会给新人时间。他维护的是标准,不是表面的不变。

这也是为什么曼联当年的稳定不能简单理解成“不换教练”。

稳定不是同一批人永远坐在原位,而是在球员、打法和竞争环境变化时,组织仍然知道什么不能丢、什么必须改。弗格森的权威让这种选择显得连贯。外界看到的是一支总能重新站起来的球队,内部则是招募、训练、用人、奖惩和赛季目标不断被同一套判断校准。

但这里有一个并不浪漫的反面。

当一个人足够强,组织会把很多本该显性化的能力交给他的经验。事情做成了,大家知道听谁的;出现争议,他来拍板;新球员是否适配,往往也可以由他承担最后责任。只要这个人还在,系统看起来没有问题。

他一走,过去被遮住的空位一起出现。

这不是说弗格森留下了一个烂摊子。相反,他留下的是冠军阵容、成熟俱乐部和巨大的商业能力。问题在于,遗产里同时存在两样东西:大量可见的成果,以及一套没有被完整复制到组织里的判断能力。

所以“一个人就是一套制度”既是赞美,也是一种危险。

弗格森留下了冠军阵容、老特拉福德和一座还能继续赚钱的俱乐部,但没有哪份交接清单能把他的判断一起留下。后来曼联花钱补过很多位置,最难补的还是:谁来长期决定怎么选人、怎么踢,以及一次低谷究竟该等还是该停。

王座空了,帝国仍在惯性前进

弗格森之后,曼联并非一直在做同一件错事。相反,它尝试过几乎所有看起来合理的答案。

莫耶斯像传统继承:找一位长期经营俱乐部的英国教练,让变化尽量平稳。范加尔像专业权威:用一位经历足够丰富、战术观念足够鲜明的名帅重建比赛秩序。他拿到了足总杯,但俱乐部仍然选择继续向前。

再往后,曼联几乎把能试的办法都试了:穆里尼奥先追结果,索尔斯克亚先把人心接回来,滕哈格重新立规矩,阿莫林则要求所有人先适应他的体系。每个人都解决过一点,也都留下了新的问题。

主帅 任期 英超场均积分 这一阶段试图回答什么
穆里尼奥 2016-07-01 至 2018-12-18 1.89 强势管理者能否先恢复竞争秩序
索尔斯克亚 2018-12-19 至 2021-11-21 1.81 俱乐部文化能否重新连接球队
滕哈格 2022-07-01 至 2024-10-28 1.72 时间与建队权能否形成新秩序
阿莫林 2024-11-11 至 2026-01-05 1.23 清晰体系能否倒逼旧组织重塑

表中的联赛场均积分来自英超官方统计。临时主帅另列于时间线,不并入四人的数据。

穆里尼奥|先把胜利带回来

穆里尼奥的答案最直接:一支忘记如何争胜的豪门,需要先重新尊重结果。

他带来的不只是名气,也是一套非常明确的权威关系。第一个赛季,曼联赢得联赛杯和欧联杯,重新获得欧冠资格。第二个完整联赛赛季,球队拿到 81 分并排名第二,至今仍是弗格森退休后曼联的最高英超积分。

这些成绩不该因为后来的冲突被抹掉。穆里尼奥让曼联短时间内重新像一支知道决赛要怎么赢、客场要怎么活下来的球队。对于经历过几轮摇摆的俱乐部,这种坚硬是有价值的。

穆里尼奥在曼联任内的英超赛场。图片:Premier League。
图 2穆里尼奥在曼联任内的英超赛场。图片:Premier League。

但强势管理者的上限,也取决于组织是否真的愿意跟随他的建队逻辑。成绩要求、引援选择、球员发展和更衣室关系逐渐绞在一起。外界最后看到的是公开对抗,背后则是更基本的问题:俱乐部究竟授权他建立一支自己的球队,还是只希望借用他的赢球能力,同时保留其他方向?

如果只说穆里尼奥太爱冲突,会漏掉曼联为什么选择他;如果只说管理层没有支持他,又会把比赛内容和人员选择里的问题全部推开。

穆里尼奥后来把很多矛盾摆到了台面上:成绩开始掉,更衣室和管理层的冲突也越来越公开。曼联选了一个强势的人,却没有想清楚愿意承受多大的冲突;穆里尼奥也没能把这些冲突继续换成胜利。

索尔斯克亚|让曼联重新像曼联

索尔斯克亚上任时,改变首先发生在情绪上。

他知道球迷怀念什么,也知道年轻球员为什么在这里重要。球队一度踢得轻快,反击有速度,更衣室不再每天像一场权力新闻。2019/20 赛季曼联回到第三,2020/21 再进一步拿到第二,并进入欧联杯决赛。

那个阶段最容易被低估的,是他修复了人与俱乐部之间的连接。球迷重新愿意相信一些熟悉的词:青训、速度、进攻、逆转。对一支长期被继任焦虑笼罩的球队,这不是虚假的价值。

2021 年 11 月,索尔斯克亚在沃特福德客场向看台挥手。图片:Premier League。
图 32021 年 11 月,索尔斯克亚在沃特福德客场向看台挥手。图片:Premier League。

可“回到曼联自己”仍然有一道没有回答的问题:曼联自己到底是哪一种足球?

文化可以告诉球员这里看重什么,却不能自动解决高位压迫如何协同、中场如何控制、面对低位防守如何稳定创造机会。情感认同能让一个团队重新愿意跑,也不等于招募、训练和比赛模型已经成熟。

索尔斯克亚时期的上升是真实的,后来触顶也是真实的。把他写成只会讲传统,会忽略球队确实连续改善过联赛名次;把所有问题归结为“缺一个冠军”,又会忽略一套依赖状态和空间的踢法在更高要求下暴露出的边界。

他回答了曼联如何重新喜欢自己,却没有完整回答曼联接下来要怎样成为一支更强的球队。

滕哈格|时间终于给了,为什么还是不够

滕哈格到来时,曼联像是吸取了前几轮的教训。

这一次,俱乐部选择一位以训练细节、纪律和明确比赛理念著称的教练,也给了他更多重建空间。第一个赛季,曼联拿到联赛第三,赢下联赛杯,进入足总杯决赛。第二年,联赛跌到第八,但球队在温布利击败曼城,拿下足总杯。

两个赛季,两座奖杯。仅凭“失败”二字,无法概括这段任期。

滕哈格在空场的老特拉福德赛前巡场。图片:Manchester United / Ash Donelon。
图 4滕哈格在空场的老特拉福德赛前巡场。图片:Manchester United / Ash Donelon。

问题出在奖杯之外。英超官方统计显示,滕哈格执教的 85 场联赛场均 1.72 分;2023/24 赛季曼联在联赛承受了 667 次射门,是相关统计有记录以来队史单赛季最高。球队可以在杯赛的一场决战里踢出很明确的计划,却很难在漫长联赛中稳定呈现同一种控制。

伤病当然重要,人员能力也重要。但当一名主帅得到更多时间和更大的建队影响力以后,评估不能只剩“再等等”。需要追问的,是已经投入的时间有没有让球队更接近目标:新援之间是否彼此兼容,主力缺阵时是否仍有可识别的打法,比赛暴露的问题有没有在下一轮得到修正。

这段经历直接撞上了我旧文里“要有耐心”的判断。

当年我认为,只要曼联真正决定改革,就应该给管理者足够时间,而不是成绩波动就换人。现在看,这句话只对了一半。时间不是一种自动生效的资源。没有清楚的中间目标、权责边界和有效反馈,时间也可能只是让已经存在的矛盾变贵。

滕哈格并不是因为曼联终于有耐心,所以就应该必然成功;他的离开也不能反推“给时间”本身是错的。这个阶段真正留下的问题是:俱乐部有没有能力在奖杯、联赛过程、招募质量和球队发展之间,建立一套比情绪更稳定的评价标准?

阿莫林|让体系先于所有人

阿莫林代表的是另一种更激进的答案。

不是先适应旧阵容,再慢慢寻找踢法;而是先把体系摆在场上,让所有人决定自己能不能进入它。三中卫、翼卫、双中场和两个内收的攻击位置,不只是阵型数字,它会改变俱乐部需要什么类型的球员,也会重新定义很多现有球员的位置。

这种清晰一开始甚至令人松一口气。经历太多“根据手里的人先踢着看”,曼联终于像是有了一张明确图纸。

阿莫林在埃兰路赛前。图片:Premier League。
图 5阿莫林在埃兰路赛前。图片:Premier League。

代价很快出现。英超官方复盘显示,阿莫林执教的 47 场联赛里有 45 场使用三后卫;他的坚持让球队的改造方向一眼可见,也让阵容适配、人员选择和短期成绩的冲突无法被藏起来。2024/25 赛季曼联跌到第 15 名,但同时闯入欧联杯决赛,距离用一场胜利换回欧冠资格只差一步。

第二个赛季,数据开始改善。阿莫林在 2025/26 前 20 场联赛拿到 31 分,比此前 27 场的 27 分明显上升。但他仍在 2026 年 1 月离任。任期总计 47 场英超、场均 1.23 分,是这四位主帅里最低的。

如果故事停在这里,很容易得出两种相反的结论:一种说,体系太固执,早该结束;另一种说,数据刚刚变好,俱乐部又一次没有耐心。

两种说法都有一点证据,也都不够。

47 场联赛里有 45 场三后卫,到了这个程度,就不能再把不适配都推给旧阵容。俱乐部要为招募承担责任,阿莫林也要证明这套踢法不是只有买齐理想球员才成立。两边都没等到答案,合作先结束了。

阿莫林离任后,达伦·弗莱彻短暂过渡,卡里克在 1 月接手。俱乐部披露,卡里克带队完成最后 17 场,曼联最终以 71 分排名第三,并与他续约至 2028 年。

这个第三名值得高兴,却不能被偷懒地写成“换帅立刻解决一切”。2025/26 是一段被两位正式主帅和临时过渡共同切开的赛季:阿莫林前 20 场拿到 31 分,弗莱彻过渡的 1 场联赛拿到 1 分,卡里克最后 17 场拿到 39 分,合计 71 分。赛季结果属于整支球队,也属于一段发生过断裂的过程。

真正值得继续观察的不是卡里克有没有“DNA”,而是曼联会不会再次把一段短期上升,当作组织问题已经消失。

昂贵的重建幻觉

曼联当然不是没有投入。

CIES Football Observatory 在 2023 年统计的此前十年转会收支中,曼联的转会收支净额为 -13.96 亿欧元,也就是净支出约 13.96 亿欧元,是样本中负余额最大的俱乐部。不同数据源对浮动条款、租借和未公开费用的处理并不完全一致,所以逐季图表采用同一来源的统一口径,不把某个小数点当成绝对真相。

曼联转会投入与联赛排名的对照
图 6曼联转会投入与联赛排名的对照

图中净投入按“支出减收入”计算,单位为百万欧元。逐季金额来自 Transfermarkt 的同口径赛季汇总;公开费用可能遗漏未披露金额,不能用于评价单笔交易的真实总成本。

钱可以买到一个新名字,也可以买到一次重新想象未来的机会。

在曼联,每次大额引援出现时,球迷都会下意识完成后面的故事:这个中卫终于能解决出球,这个中场会让球队重新控制比赛,这个前锋就是缺失的最后一块。单看球员,很多判断并不荒唐。他们中不少人来之前已经在高水平联赛证明过自己。

问题是,球员从来不是独立安装的零件。

同一个人放进不同的压迫方式、推进结构和更衣室权力关系里,会变成完全不同的球员。前一任主帅需要的核心,可能在下一任手里找不到位置;为了修补上一轮阵容购买的人,又可能让下一轮更难彻底改变。几年以后,名单上同时存在几种足球留下的痕迹,工资和合同却不会随着战术一起清空。

这就是重建最容易制造的幻觉:只要继续买,阵容总有一天会完整。

实际上,买入动作发生得很快,形成球队却很慢。招募标准要连续,训练要把不同的人变成彼此可预测的队友,替补球员要能进入同一套逻辑,年轻人要知道自己升入一线队后该学习什么。它们不够适合出现在转会窗的倒计时里,却决定一笔投入最后是资产,还是下一任主帅的历史包袱。

写到这里,我把自己保存的八张赛季数据截图按年份排开。2018/19 到 2025/26,排名依次是 6、3、2、6、3、8、15、3。每隔一段时间,就会出现一个很像复兴的折点;再把时间拉长,曲线仍然没有找到稳定方向。

曼联从 2012/13 到 2025/26 的英超排名
图 7曼联从 2012/13 到 2025/26 的英超排名

排名使用 Premier League 历年终表,第 1 名位于纵轴上方。换帅标记只表示时间并置,不表示换帅是排名变化的唯一原因。

局部反弹一直存在。持续性一直稀缺。
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只列奖杯会高估一些阶段,只列低谷又会低估另一些阶段。曼联没有十三年一事无成,它赢过欧联杯、足总杯和联赛杯,也进过多个决赛。真正消失的是把一个好赛季接到下一个好赛季的能力。

曼联历年积分、进球、失球与净胜球变化
图 8曼联历年积分、进球、失球与净胜球变化

四项数据均来自 Premier League 完整赛季终表,只比较 2012/13 到 2025/26 已经结束的赛季。

曼联真正失去的是什么

我在旧文里把球队拆成三个变量:

  • 资源,决定一支球队能调动什么。
  • 球员,决定很多具体比赛怎样落地。
  • 组织,决定资源和球员最后流向同一个方向,还是互相抵消。

这套模型现在看仍然有用,但需要把边界说得更清楚。

资源不只是转会费。它还包括工资空间、训练设施、医疗支持、青训、球探网络,以及俱乐部能否吸引顶级人才。资源能提高选择的下限,却不承诺选择本身正确。

球员也绝不是棋子。一场比赛会因为一次个人突破、一次门将扑救或一次错误改变。很多糟糕赛季里,球员要为自己的表现负责;很多好结果也确实来自某些人超出体系的发挥。把所有问题都归给组织,同样是在逃避具体责任。

组织则不是一个方便装下所有解释的黑箱。

在这篇文章里,它至少意味着几件可以观察的事:谁定义球队要怎样踢;引援是谁的长期资产,而不是某位主帅的私人愿望;主教练对选人、训练和比赛拥有多大权力;管理层用什么指标判断过程正在改善;当结果变坏,反馈能不能进入下一次决策。

弗格森时代,这些问题的答案高度集中,也高度一致。弗格森之后,曼联常常拥有资源,也拥有局部的人才,却很难保证不同决定属于同一条时间线。

所以曼联真正失去的,不只是一个每年能多拿多少分的名帅。

它失去了一种让今天的决定和三年后的球队彼此相认的能力。

当这种能力不足时,每个新教练都像一次系统重装。新打法要求新球员,新球员带来新合同,新成绩带来新期待;一旦中途受挫,组织又会退回最容易执行的动作:换掉那个最可见的人。

我以前在笔记里写过一句很粗的话:

“傻逼换傻逼,越换越傻逼。”

现在看,这句话当然不公平。那些教练里有冠军教头,有认真工作的人,也有人确实改善过球队。把所有人都骂一遍,不能解释任何东西。

但我没有删掉它。它保留了一个球迷在重复循环里的真实厌烦:新的人不断来,旧的问题换一套说法继续出现。

决心、耐心,以及我当年没有写完的部分

旧文最后给出的答案是决心和耐心。

决心,是组织既然选择新方向,就真的给管理者空间,不要一边说重建,一边舍不得改变旧的人和旧的关系。耐心,是不要因为阶段波动就立刻推翻前面的选择。

这两点仍然对,但写到今天,我必须补上三个条件。

第一,耐心必须指向一个可以被描述的方向。

“再给一年”不是方向。“相信过程”也不是。球队需要知道想建立哪种比赛能力,管理层需要知道哪些球员会跨越主帅任期留下,球迷至少应该能看到:即使结果有波动,某些重复问题正在减少。

第二,权力和责任要尽量对得上。

如果主教练被要求为成绩承担全部责任,却没有足够能力影响阵容;或者主教练对引援影响很大,俱乐部又把每笔交易都包装成长期规划,最后就很难知道失败应该怎样进入下一轮。权力越模糊,复盘越容易变成找一个人背走全部历史。

第三,耐心要允许反馈推翻原判断。

这也是我当年最没有写完的地方。我把“稳定”想得太接近“不换人”,仿佛只要熬得够久,系统自然会长出来。可坏的机制也会在时间里变得更牢。方向不对时,停止并不等于没有决心;发现方法失效以后仍然坚持,也不比频繁换人更高尚。

真正困难的是区分:这是新系统必经的波动,还是旧问题换了包装?这是关键原则,还是管理者不愿承认的路径依赖?

没有一张图能替俱乐部回答。排名、积分、进失球和投入能让一些自我安慰更难继续,却不能单独完成因果判断。

我现在会多看一件事:下一次出问题时,俱乐部是不是又得从零开始。如果上一轮有效的选人、训练和评价标准还能留下,变化至少不是白费;什么都留不下,所谓重建就只是重新开机。

曼联的问题不是换帅太多这么简单。有些教练确实应该离开,有些决定甚至可能来得太晚。

更深的问题是,每次更换以后,俱乐部到底学会了什么?如果招募逻辑、评价标准和权力关系没有留下可见变化,那么换人只会把时间重新归零。

为什么我们还在说 GGMU

足球之外,我见过一些相似但不能完全等同的场景。

我在工作里也见过一种很熟悉的情况:第一轮效果刚有波动,目标先换了;为上一轮组起来的人和机制还没跑完,下一轮评价又来了。细节不适合在这里展开,但那种“每次都重新开始”的疲惫,我在曼联身上太熟了。

球队和公司当然不是一回事。球场有比分、有积分榜,也有明确赛季终点;工作里的结果往往更慢,归因更混乱。主教练对一线队的控制,也不能直接套到任何公司的管理者身上。

我从曼联带走的不是一套管理课,而是一个更具体的追问方式:

当结果不好时,先别急着把所有责任吞进某一个人。看看资源是否真的到位,执行的人是否适配,更要看看不同决定是不是在服务同一个方向。反过来,也别把“组织问题”当作谁都不用负责的借口。组织最终要落实到谁做决定、谁看反馈、谁承担代价。

这些年支持曼联,最消耗人的不是输一场球。

输球有时候很简单。对手更强,状态更好,或者一次失误改变了一切。真正让人疲惫的是每隔两三年重新学习一套希望:相信这位教练,认识这批新援,解释一种新体系,然后在下一次更换发生时,把上一轮的热情装进历史。

可我还是会看。

不是因为相信曼联必然复兴,也不是因为第三名已经证明王朝回来。支持一支球队,本来就不只是在胜利发生时站到它旁边。它更像和一个共同体一起经历时间:你记得它最好的样子,所以无法对它现在的问题假装没看见;也正因为看见了,才希望下一次好起来不只是靠一阵风。

GGMU 是 Glory Glory Man United。

年轻一点的时候,GGMU 就是赢球以后喊得很爽。现在我不觉得曼联靠历史就配得上荣耀。球衣上的队徽不会替他们多拿一分,下一次好起来,只能由现在这批人一场场踢出来。

弗格森不会再从通道里走回来。曼联也不该继续寻找另一个能独自扛起全部俱乐部的人。

这次第三名可以是一段新的开始。它也可以只是一段漂亮的反弹。答案不在某一张赛季海报里,而在接下来的招募、训练、权力和耐心是否终于属于同一个方向。

看清这些以后,我仍然会说 GGMU。

只是这一次,它不是保证。

它是一种不再替问题遮丑的忠诚。

数据与资料

这篇文章会随着系统继续变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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